翻译世界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翻译世界» 翻译名家

林戊荪

快乐与责任翻译家林戊荪的译海生涯(访谈录)

2008年8月

翻译作为一种传播文化的手段,从古至今对文化交流、文化创新具有非常重要的促进作用。在我们的节目中已经为大家介绍了多位翻译名家,他们用语言符号向世界说明中国,让中国了解世界。今天做客中国访谈的嘉宾是我国著名翻译家、现任中国译协顾问的林戊荪( Lin Wusun )先生。林老翻译了很多像《孙子兵法》和《论语》这样的中国古典名籍,今天我们要听听林老是如何来谈翻译与文化的关系的。首先请您跟我们的网友打声招呼。

\

谈个人经历 林戊荪的翻译生涯
[中国网]:
林老,其实翻阅您的阅历,我们看到您从1946年赴美,然后在抗美援朝之前回国,当时回国的想法就是想参与祖国的建设。
[林戊荪]:
对。
[中国网]:
是怎样的机缘使您回国以后用英语作为对外传播的工具,后来又跨入翻译这样的行业?
[林戊荪]:
1949年全国解放了,当时我们在美国读书的一些留学生,有一部分人非常的兴奋。因为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毫无例外的都经受过战争,经受过被侵略和被歧视的年月。所以当时看到祖国解放了,能够有一个机会重新来建设,都非常的兴奋。所以我就尽早地回来了,那个时候买船票都不容易,那个时候想尽早地买船票回国。
我是在1950年7月回国,当时住在教育部招待所。那个时候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去探视我的姐姐,她正好在北京。在她家遇到一个当时在《人民中国》工作的一个老朋友。我不认识他,他是我姐夫的朋友,他就是著名的诗人徐迟,他听说我的经历,就非常兴奋,带着诗人的热情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到我们这里来工作,我们现在急需可以用英语写作的年轻人。
我本来是学哲学的,本来想去大学进一步进修,这样我就参加了对外传播的工作,一干到现在就是58年。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既有对外用英语写作,也有翻译,包括口译和笔译。
[中国网]:
我们知道,像您这样老一代的翻译家,确实是既要从事口译、笔译,什么样的翻译工作都要涉及一些。而且我们知道,翻译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您又从事了这么多年,用英语进行写作、翻译,进行同传或口译的工作,我们想知道您有没有厌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工作呢?
[林戊荪]:
没有。翻译确实有苦,但是也有乐。那种对原作的一种深入了解是非常着迷的,同时经过自己的努力,创造出一种新的语言的成果,有一些很强烈的成就感,所以没有想做别的事情。除了翻译以外,我有的时候还写作,这两个东西是互为因果的,而且是互相促进的。
[中国网]:
已经入迷了,难舍难分了。
[林戊荪]:
是。

谈翻译工作 “银发工程”的魅力所在
[中国网]:
有很多人戏称翻译是一个“银发工程”,因为我们看到很多的国际研讨会上,放眼望去,很多翻译都已经上了年纪。这是不是也反映出我们的翻译队伍有一种断层,或者是年轻的翻译不能达到很高的水平呢?
[林戊荪]:
我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来,翻译有这样的一个特点。从事翻译的工作者,他没有一个过时的问题,没有因为他的年龄大了就不行了。相反,由于他的经验比较丰富,有过成功和失败的经验,经过长期的实践,所以他总结一套比较科学的方法。所以老翻译,尤其是笔译没有过时的说法。
但是口译不同,特别是同声传译,这是很强的脑力劳动,如果年纪大了以后反应不过来,到一定时候得让位,这是有的。但是老翻译因为经验比较丰富,所以他可以应对各种不同的突发事件。所谓突发事件就是各种不同的事情,比如说突然发言人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做法,就是讲一些故事,脱离了他的原稿,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我就发现,还是老翻译有办法,因为他有不同的经验,他可以应对。
[中国网]:
在我们做了这么多期的对话翻译名家的访谈以后,我发现许多的老翻译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就是一直觉得自己在翻译这个行业里面学的不够,一直有一个追求,就是活到老、学到老。而且随着年龄不断的增长,还在学习翻译的技巧,或者给自己安排了很多的工作,一点都不想休息。
[林戊荪]:
应该说好的翻译一般都是工作狂,因为他从这里取得很多的乐趣。一般来说,比如说翻译的主题应该是你熟悉的一个主题,不是你完全不理解的。因为你不熟悉,不理解的话,很难用另外一种语言表达出来。但是像你说的,活到老、学到老,翻译这个职业是一个杂家,他的知识领域是非常宽广的,既要有丰富的文字功底、语言功底,同时他也要有很广泛的知识,知识面应该很广,而且他能够应对他所不熟悉的。
比如你是口译,在这之前让你去翻译一个科技方面的会议,在这个会一直前给你两、三天的时间,你去临时抱佛脚,抓住一切可用的信息,在网上和其他方面提供一些背景,你自己找有关的数据,他有这样的能力。笔译人也是这样。一方面,你要接受的题目应该是你比较熟悉的,另外也会有你不熟悉的,而你又推不掉,这个时候就要抓住一切的可能性去做。
我最近刚从上海回来,在上海浦东翻译一本赵启正关于上海浦东改革开发的书,里面有一章是关于金融的,而我对金融并不熟悉,所以这个时候我做了两件事情:一个是临时找了一些关于金融的书籍,翻阅了很多,这样让我至少知道这个领域基本的一些情况。另外,我请教了一位专家,把翻译的东西,有术语请他修改。
所以,这也是翻译的魅力所在。因为你在不断探索和发现新的领域。翻译是一个终身学习的职业,而且翻译的成果没有什么标准,翻译只有好一点,或者是坏一点,或者是某一方面有特色,没有像数学一样的标准答案,所以这里面有它的创造性,也是它吸引人的地方。
[中国网]:
这也是很多从事翻译的人讲的,无法做到对等,但是要做到相当。
[林戊荪]:
是这样的。
[中国网]:
其实我们也注意到,很多人都有这样的误区,认为懂英文或者是会某一门外语的人就会翻译。其实刚才听了您这样说,它是根据不同的专业、不同的领域,难度是很大的。所以需要不断的去探索和学习。
[林戊荪]:
现在是知识爆炸的一个时代,所以翻译所接触的材料和过去的相比可以说是放大了很多。所以现在有一种说法,一种叫文学翻译,这是传统的。另外一种叫实用翻译,像金融、科技、法律,这些在我们现实生活中都是非常重要的领域,而且很需要翻译。不管是从国外引进,还是从国内向外传播都需要。这样就给翻译提出了新的要求,就是翻译应该有自己的专业,除了两种文字转换的能力,跨越两种文化的差异能力之外,还需要有一个专业范围。
比如现在有人找我翻译法律方面的材料,我基本上就会婉拒,说对不起,我不懂。包括很多中国的术语,比如最近中国出台了《劳动合同法》,这里面有很多术语,在中文看起来你就辨别不了它的差别,两种几乎是相同的,但实际有很大的差别。因为我儿子是做律师的,他说这两个根本不同,从字面上看并不是这样,所以这就需要专业知识。
因此在西方的大学,翻译系或者是翻译学院,他们培养到了高年级的时候,就要求你选择一两个专业,这样你今后求职和进入工作岗位时就可以有一个你熟悉的领域,这样比较好。
[中国网]:
就是针对性非常的强。
[林戊荪]:
对。
谈翻译现状 我国翻译工作的质与量
[中国网]:
像您说的,随着世界的全球化和中国的日益开放,对翻译的需求量也是越来越大,而且范围越来越广。其实这对翻译的质和量都是有很高的要求,您是怎么看现在我们国家翻译水平的质和量?
[林戊荪]:
刚才你说了,可以说是一个爆炸性的发展,就是成倍成倍的增长。一般的说法,现在大概有50万人从事这个专业,当然这里面有一些是兼职的,比如说科技方面,他可能是做别的工作,但是同时也在兼职翻译。但是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作量在那里,所以就提出一个新的要求,就是过去光靠这种专业,比如翻译学院培养出来的是不够的。
另外,翻译学院的数量也不够,现在教育部也在不断扩大这个专业,很多学院都建立了翻译系或者是翻译专业等。过去的翻译往往到了大学毕业以后深造的时候,都是研究翻译理论,现在更多的设立了很多的专业室,专业目的就是让你毕业以后从事翻译,作为一个职业来做,培养这样的专业人才。
这里面就出现一个问题,因为供求关系发生了变化,因此现在供小于求,而且这种小的差别很大。这样就出现一个质量的问题。我觉得这方面现在国家已经感觉到这个问题,所以现在在大学里面设立了很多新的专业。另外,我们也通过翻译资格考试来鼓励社会人士来从事,有一些人通过翻译资格考试证明他可以做这个工作。
[林戊荪]:
从量的方面讲,我们要采取各种渠道来做。现在最根本的还是在初级和中级教育,就是小学、初中、高中,这方面我们现在更强调双语教育,这是一个学语言比较好的时期。第二,非常重要的是,我们要加强翻译行业的管理,行业管理是非常重要的,我多次到国外去开会,或者是有机会去考察的时候,我都发现这些发达国家,特别是欧洲,因为欧洲的语言多,而且国家与国家之间界限在慢慢地打破,所以他们的交往特别多。在这种条件下,他们就非常重视翻译的培养和翻译的规范管理。在这方面我们现在还欠缺。
所谓管理就是有一个标准,你拿出来的产品必须达到这种标准,要有客观的检验标准。从社会讲,应该更多的强调“翻译批评”,就是对翻译有一个评价,无论是文学还是其他的,有一个专门的刊物来分析这些成果,好的加以表扬,坏的加以批评,这样有一个好坏的标准。
还有一个在行业管理上非常重要的,就是不能用降价的办法来抢别人的生意。在西方这个行业里面,他们有一些规定,就是行规,行规里面有一条就是不得以降价来抢别人的生意。降价的前提就是,你降价了就是要以量取胜,降价就快,快了就坏,所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降价等于低质量,低质量等于转过来又降价。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良性循环,有一个价格标准,然后有一个质量标准,这样循环会比较好。
所以既要有基础教育,又要有专业教育,还有一个行业管理和行风。我个人说过这样的话,翻译需要有四心,就是专心、耐心、细心、虚心。要总是知道自己的不足,不断的总结经验和提高。但是所有的一切源于责任心,如果对原作、原著、原作者,或者是读者、客户没有责任心的话,那么一切都等于零。
[中国网]:
的确是,像您刚才说得,只有对这个行业从质量和规范上都有一个好的良性循环,对于它的发展才是有好处的。
[林戊荪]:
而且说到底,对服务的对象,就是客户,同时对翻译本身都是有好处的。
[中国网]:
而且翻译在世界上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行业。刚才您说现在随着翻译队伍的扩大,已经有大约50万人从事这个工作,我们可以说是一个翻译的大国,但还并不是这样的强国,所以需要从各个方面都要努力。
[林戊荪]: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口号,不是为了贬低我们自己,而是提出一个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要有一个雄心壮志,就是我们的翻译都是头等的,我们在世界翻译里面展示自己的才能,表现我们是泱泱大国,也是一个强国,我们在翻译也是一个强国。

谈良师益友 老朋友爱泼斯坦
[中国网]:
我们知道您跟已故的国际知名记者,也是我们的老朋友爱泼斯坦有非常的私交。其实你们两个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有不同的经历。你们两个有这么好的交情,您能跟我们谈谈您和他相处的一些往事吗?
[林戊荪]:
可以。在我一生中,实际上受到一些外国专家,或者是外国同事的帮助,受他们的影响,我终身感激。其中就有一位,就是爱泼斯坦。还有好几个人,还有一位叫杰克陈,他后来离开了我们。他们这几个人都有一个特点,这些人本人都是作者,自己都有著作,都是学者,不是简单的新闻工作者,既是工作者,同时又是一个学者。所以他们在对待工作时有几个特点,他们就在工作中表现出几个特点。
这几个人都是知识非常的渊博。像爱泼斯坦跟我讲过,他说我没上过大学,我是自学的。他当时在天津的美国学校里,他说我在学校里面摔了跟头,把腿伤了,所以在家里躺着。我就利用这个时间,把整个《大英百科全书》从头读到尾。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他那个时候大概就是十几岁。这个事情后来我从一封信里面看到,美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作家,他也是天津美国学校的,他说我当时非常的羡慕他,他能在家里看书,我恨不得自己摔一个大跟头。所以他的知识是非常渊博的。
第二,他非常的敬业。他一共去过四次西藏采访,从50年代一直到80年代,有30年的时间在研究和现场进行采访。所以他后来写了一本很有名的《西藏变迁》的书。从他做学问方面我学到不少,他非常的勤快,而且经常记笔记。我参加看过他采访延安的笔记,而且纸都黄了,纸片快碎了,但是他还保存着。所以他后来能写出最后一本著作《见证中国》。
[林戊荪]:
最后还有一点,特别值得我们学习的,就是他的做人。他总是那么乐观,对人这么友好,乐于助人,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他们是有问必答。关于出版和传播等方面,他有很多的阅历,所以他能够讲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有一些很有见地的做法。这些我都受益。
我很有幸这一生有过好几位领导,他们这些人既有学识,做人方面都非常好,他们这种乐于助人,对己严,对人宽。因为工作做多了,总有杂质,总有人出现了错误,这些人肩膀非常的宽,他勇于承担这些错误,其实这些事情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勇于承担,负一个领导的作为。所以这些中国对外传播的老翻译人,或者是一些外国的,至少有4、5名,都是我终身学习的对象。
我自己的成就不多,但是我总想到牛顿的话,说“我之所以看的远,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所以我们后人要想取得成就,一定要向前人学习。爱泼斯坦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几十年的交往。我最早认识他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喜欢看书,所以在图书馆碰到,这样聊起来的。他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著名的记者而轻视我,完全是平等待人。我那个时候是20多岁的小伙子,根本对很多东西没有看法,或者是说不出看法,但是他很愿意听取这些年轻人的意见。
[中国网]:
很愿意交流。
[林戊荪]:
是。
[中国网]:
我们发现,从一些优秀的人或者在某一个领域里面做得很有成就的人,跟他们交流就发现,他们本身做人就有一些闪光点,可以吸引到你。从跟他们的交流可以学到很多的东西。我觉得是他们个人所散发出来的魅力,吸引人去跟他谈,去增加自己的智慧。
[林戊荪]: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人非常乐观,他走到哪一个办公室就会发出笑声。
[中国网]:
很有亲和力。
[林戊荪]:
总是在那里说笑话,生活对他来说充满了乐趣。



谈翻译名著 《论语》和《孙子》
[中国网]:
其实我们也知道,您刚才很谦虚,说您没有什么知名的作品。但是我们知道,像《孙子兵法》和《论语》,您翻译了很多中国古典名著,这种翻译和文学翻译或者其他类型的翻译是有不同的,您在翻译古代典籍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经历或者是感受和大家分享一下?
[林戊荪]:
我从事这方面的翻译有点偶然性,但是也有点必然性。我年轻的时候就觉得《孙子兵法》里面充满了智慧。《论语》我看过,但是我那个时候因为受当时的思潮影响,看它的消极面多于它的积极面。“五四”以后打倒了孔家店,它确确实实不是全部都是净化,在今天看来有一些也是过时的东西,或者是不正确的东西。
我不同意现在“孔子热”当中,很多人说他是一个圣人。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但是他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他的观点也不都是对的。但是我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因为过去年轻时读过一点,后来在文革时,当时书很少,就出了一本《孙膑兵法》,当时在山东银雀山的一个墓里,因为过去一直有争议,孙武和孙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所以在这里证明是两个人,只不过孙膑的兵法后来失传,就发现了,因此出了一本很薄很博的书。
那个时候我在干校,在北京,就在书店里面发现了这本书,很薄,我就在干校看。那个时候在干校看是靠蜡烛点的,有的时候因为太困了,蜡烛倒下来把书皮差不多都烧光了,所以这个兴趣是有的。后面为什么出版社来找我,我就对这两本书都感兴趣,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认识的很不足,对它的影响和重要性认识的不足。所以我在既承担了翻译的责任,同时又进行了学习,包括孟子和其他的人,包括他在中国历史上对中国人的影响,对我们的价值观都有影响。
[林戊荪]:
所以《论语》到现在我没有正式出品,我现在正在写一个很长的序,目的就是我对孔子的思想怎么理解,以及他和现代生活有多少关系,这就是一家之言。在翻译的过程当中有很大的乐趣,觉得自己的认识提升了,对人生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所以翻译这些东西和翻译其他的不同的翻译都影响了自己,你从中得到启迪,你的人生对世界有一个新的,或者是更深入的认识。
我觉得翻译的过程也是一个理解的过程,也是一个受影响的过程。所以我翻了几本书都是这样,不管是关于战略的,或者是关于经济、政治、国际关系的,我觉得自己都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中国网]:
而且典籍的翻译难度非常大。